“我就是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一切都脱了节。”一位朋友说,说到最后几个字前,她停顿了一下,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天聚会结束后,我正和几位年轻人聊天。这位朋友一贯坦率、敏锐,一句话点出了问题。我在大学任教,也常听学生说起这种与周围一切脱节的感受。在当代文化中,许多人没有根基,彼此孤立,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里。
当人认为自己是谁、要怎样生活,全凭自己决定,历史就显得无关紧要。然而,“做你自己”的文化,带来的却是蔓延的孤独,以及借用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的说法,一个“焦虑的世代”。人们拼命在世上的各种偶像中寻找意义和方向,从政治、健康养生,到超人类主义,社会也随之迅速走向两极。人们渴望自己的生命能融入一个更大的故事。
这正是基督徒的机会。神邀请祂的百姓进入一个远比个人生命宏大的历史故事。我们如果明白圣经为什么看重历史,也懂得怎样善用这份托付,就能借着历史,向这个失去根基的时代传讲福音。
作为历史学教授,我常问学生:“当今社会认为什么样的人生才是美好人生?”他们的回答几乎都离不开这句话:“找到真正的自己,然后活出真正的自己。”这种文化认为,充分释放自己的潜能是通往幸福的关键。
对自我实现的执迷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人们认为,既然没有神,也就不存在一个能最终解释人类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的故事。当代文化最看重的,是自由地做自己、享受自己想要的生活,而过去似乎与这一切毫无关系。这是我所称的“无历史意识的时代”的第一个特征。
第二个特征是人们对历史越来越无知。即使是自己最珍视的观念,我们也很少了解它们从何而来。以广受关注的人权议题为例,争论虽然激烈,却很少有人知道人权观念是怎样产生的。更少有人认识到,人权观念在多大程度上植根于圣经的信念:人按神的形象受造(imago Dei),所有人在属灵地位上都是平等的。
第三个特征是意识形态主导了我们看待历史的方式。当社会谈论过去时,历史往往沦为意识形态交锋的战场。许多人认为,过去是我们必须挣脱的束缚,历史不过是受害者与压迫者不断重复的故事。还有一种不那么明显的态度,即我们本能地觉得自己比前人高明,对他们留下的传统不屑一顾。
总的来说,当代文化大多认为历史无关紧要,对历史所知甚少,又习惯从意识形态出发看待历史。但圣经对待历史的态度并非如此。
圣经教导我们:历史很重要。因为我们的神在历史中行事。祂的救赎计划——从创造、堕落,到道成肉身、复活,直到将来的新创造——都在历史中展开。
神在历史中拣选了希伯来人,使这个民族归属于祂,称他们为“属我的子民”(出 19:5)。他们借着神在历史中所行的大事认识耶和华。在基督耶稣里,神亲自走进了人类历史。耶稣的生、死与复活,是历史的中心,也成就了神要与祂百姓同住的应许:“神既在古时藉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藉着他儿子晓谕我们;又早已立他为承受万有的,也曾藉着他创造诸世界。”(来 1:1–2)
其次,圣经吩咐神的百姓传承自己的历史,并从中学习。在《出埃及记》中,神颁布十诫时,先提醒以色列人祂曾在历史中做过什么:“我是耶和华你的神,曾将你从埃及地为奴之家领出来。”(出 20:2)到了《申命记》,以色列人又受命将这些事教导儿女(申 6:7)。许多诗篇也重述以色列的历史,免得我们忘记神所行的大事,例如《诗篇》78 篇。
在新约中,保罗提醒教会,不要忘记他们的先祖。那一代以色列人蒙神拯救,脱离埃及的奴役,又蒙祂带领走过旷野,却仍然悖逆神。保罗说:“他们遭遇这些事都要作为鉴戒,并且写在经上,正是警戒我们这末世的人。”(林前 10:11)在同一封书信中,保罗也讲到,自己如何把耶稣受死、复活这一历史事实传给他们(林前 15:3–4)。
第三,人按神的形象受造,受托治理世界,建立并拓展文明,而研究过去也是这份责任的一部分。《创世记》1 章所记载的创造使命是:“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创 1:28)亚当和夏娃要修理、看守园子,并将这份耕耘的工作从伊甸园扩展到全地。
认识人类社会的历史,也是神旨意中的一部分:祂要我们照管祂的创造,使荣耀祂的文明遍满全地。而认识历史,并非专业历史学家的专属任务。
这也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蒙召像祭司一样,忠心守护所承受的历史。一方面,我们要耕耘历史:发掘那些遭到忽略的人物和故事,揭露历史上的不公,承认过去的罪——也包括我们自己的罪。
另一方面,我们要看守、护卫历史:保存并传递历史知识和基督徒的属灵传承。这份传承既包括合乎圣经的正统教义,也包括属灵生活中的习惯、实践与传统。这样的守护,表达了我们对过去的尊重,也表明我们珍视所承受的产业。
当代文化中有三种渴望,基督徒可以借着福音和对历史的认识来回应。
第一、我们渴望融入一个更大的故事。
只要花一点时间浏览大众媒体,或听听播客,你就会发现,人们不断地在谈论身份认同。尽管文化一再强调自我塑造,也许正因如此,人们反而越来越渴望融入一个更大的故事,找到超越个人的意义和方向。人们对更宏观的文明议题日渐浓厚的兴趣,就流露了这份渴望。
一些广受欢迎、善于把握时代脉动的非基督徒知识分子和公众人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开设了“书写自我”课程,希望帮助人们认识自己的来处,明白自己为何形成了如今的思维方式。“其余皆历史”(The Rest Is History)是全球最受欢迎的播客之一,追溯家族渊源的热潮也在兴起。不过,非基督教文化并未真正回答那个更大故事的问题,基督徒因此有了一个极其宝贵的机会。
历史帮助我们表明,基督教不只是一套教义,也邀请我们与历世历代的信徒一同成为神的百姓。借着耶稣基督的生、死与复活,我们受邀有份于神不断展开的旨意。这一切不仅真实,而且美善。从这个意义上说,基督教为整个现实提供了终极解释,也为这个无根的时代带来医治。
我们的神在历史中行事,赋予历史意义和方向。因此,我们可以让邻舍看见,我们蒙恩接入神的百姓之中,承受了多么丰厚的产业。基督徒应当清楚知道,自己的一生属于神救赎的宏大故事。当年我还是无神论者时,正是对这样一个更大故事的渴望,成为促使我开始认识基督教的原因之一。
第二、我们渴望真实而深厚的群体生活。
在这个充满孤独、焦虑和隔绝的时代,教会有一个切合人心需要的机会:让人看见,福音不只关乎个人得救,也邀请我们成为神家中的一员,与历世历代的信徒一同作神立约的百姓。使徒彼得在第一封书信中优美地表达了这一点:
惟有你们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是圣洁的国度,是属神的子民,要叫你们宣扬那召你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你们从前算不得子民,现在却作了神的子民;从前未曾蒙怜恤,现在却蒙了怜恤。(彼前 2:9–10)
我们有机会让邻舍看见,神的教会不同于当代文化中随处可见的各种圈子。那些圈子仅凭共同的喜好和身份标签将人聚在一起。网络常常助长这种抱团心态,让人试图用圈子取代真正的群体生活。人们选择加入这些圈子,就像选择一个品牌,借此表明自己是谁,获得意义与归属感。但这样的归属,很少要求成员真正关心彼此、承担责任。
但这样的抱团,并不能使我们进入一个有历史根基、成员彼此承担责任的群体。人们依然缺少真正的群体生活,无法经历彼得所说的丰盛怜悯与恩典。在我们的文化中,孤独使人渴望真实而深厚的关系与群体;教会这份植根历史的团契生活,因此能格外吸引人。
教会确实是一个真正的家。使我们成为教会成员的福音真理,也要在生活中体现出来:作为弟兄姊妹,我们有责任彼此相爱、服侍、饶恕,以恩典和怜悯相待,这也是我们对彼此的期待。
我们也借着历代传承下来的生活与实践,活出在基督里蒙救赎的真理:一同聚会、团契、领受圣餐,彼此服侍,接待客旅,共享饭食,唱诗、祷告、研读圣经,等等。我们要让邻舍看见,基督徒的生活有深厚的历史根基。我们在真实的团契中持守历代传承的真理,也延续这些美好的操练,把信仰活在日常生活里。
第三、我们渴望超越眼前的世界。
西方文化中,人们再次渴望敬畏、惊奇,以及超越眼前世界的体验。当代各种异教风潮的兴起,就显明了这一点:从水晶灵修、威卡教(Wicca),到对神秘术更广泛的兴趣。
教会可以从历史与圣经中有关美和神圣的丰厚传统汲取资源,回应这份渴望。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能让邻舍认识到,神是全然圣洁的;基督徒的生活,使人真正来到祂圣洁的同在中,经历敬畏与惊奇。
我在新近出版的《历史的祭司》(Priests of History)一书中指出,我们不仅可以借着圣经和圣餐认识并颂赞神的圣洁与超越,也可以借着古老而合乎圣经的属灵实践来经历这一切。这些实践包括历代传承的祷告形式、基督徒的默想、守夜祷告,以及从格里高利圣咏到巴赫的作品和圣诗在内的圣乐传统。
超人类主义与人工智能的阴影日渐逼近,使我们的文化紧盯未来,也让我们面临彻底遗忘历史的危险。但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历史。只要懂得善用它,就会发现,历史正如以撒·华兹所说,是一座“浩瀚的宝库”。基督徒若忠心耕耘、守护历史,就能更好地向这个迷惘而无根的世界,传扬耶稣基督的真、善、美。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y We Need History More than Ever Bef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