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神学家卡尔·巴特(Karl Barth)曾说过:“或许天使们在履行赞美上帝的职责时,只演奏巴赫的音乐。但我确信,当他们私下相聚时,演奏的是莫扎特。”
我一度和巴特笔下的天使持相同看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欣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的音乐。记得少年时代学音乐,我觉得他的作品确实有深度,却不够令人兴奋。那些乐曲精准严谨,严谨到苛刻。可是,谁想要一种纯粹是练技法的音乐呢?
他的音乐里,哪里有自由?哪里有喜乐?哪里有情感?那些旋律线条迂回曲折,没完没了地蜿蜒向前,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我笨拙的手指从来没能真正驾驭得了他。有一次学校音乐会上,我弹得一塌糊涂,一气之下狠狠砸了琴键。巴赫不会原谅我,我又何必原谅他呢?(用我父亲的话说:“昨晚,迈克尔·詹森演奏了巴赫,巴赫输了。”)
真正打动我的,是爵士大师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演奏的音乐,或是俄罗斯革新派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的作品。这些音乐有着人的心跳,而不是我在巴赫作品中听到的那种机械节拍。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几年前,我对巴赫的兴趣被神学家大卫·本特利·哈特(David Bentley Hart)的一句话重新点燃。他在其杰作《无限的美》(The Beauty of the Infinite)中写道:巴赫是“最伟大的基督教神学家”。也许我一直忽略了巴赫音乐中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甚至忽略了它的精髓。作为一名神学研究者,我觉得必须深入探究这位大师的作品。
为了理解本特利·哈特这番话的含义,我买了一本《平均律钢琴曲集》(The Well-Tempered Clavier),里面收录了 48 首前奏曲与赋格。这部作品包含两套完整的曲集,涵盖了音阶中每一个大调和小调。我的钢琴技巧生疏,音阶也记不太熟,硬着头皮弹了其中几首最有名的曲子,我渐渐发现:这些作品的结构极其严密,模式复杂精巧,而且美妙动听。
我从小接受的音乐教育告诉我:音乐应该表达点什么,要么有主题,要么有标题。然而巴赫的器乐作品除了音乐本身,别无他物。它不试图用声音描绘风景或暴风雨,它就是它自己。
但这背后还有更深的意涵:众所周知,巴赫在作品上署名“SDG”(即“soli Deo gloria”的缩写)——意为“荣耀唯独归给上帝”。他清楚意识到自己作为教会音乐家的使命是服侍神和神的子民。他的大部分作品是康塔塔(一种由唱诗班演唱、小型管弦乐团伴奏的多乐章声乐作品)和众赞歌,专为教会礼拜而作。
但这种对音乐目的的理解并不局限于他的教会音乐。康塔塔和赞歌因为有歌词,显然是有主题的。据说巴赫曾写道:“一切音乐的目标和最终目的,就是荣耀神,并使人的心灵得着更新与苏醒。”因此,就连他的器乐作品,本身也是一种神学宣告。
我们或许可以说,他的作品向我们歌咏着创造中的秩序,同时也歌咏着从混沌中得赎。巴赫的音乐设计不断试探秩序的边界。就在我学习C小调赋格时,我遇到了一些段落:当三个赋格声部依次引入、发展主题时,和声似乎一度陷入混乱;但最终,这一切却被收拢、推动,最后在一阵狂飙般的旋风中收束。
巴赫最明确的神学表达,体现在他的合唱音乐中。约翰·艾略特·加德纳(John Eliot Gardiner)那部精彩的巴赫传记,对巴赫的宗教音乐作了详尽而深入的赏析。
加德纳是公认的巴赫研究权威,多年来一直指挥和演出巴赫的合唱作品。他指出,那些在传统巴赫研究中常被忽略的康塔塔,实际上却是巴赫创作生涯的核心。在巴赫的作品里,文字与音乐之间形成了令人赞叹的结合,反映出他对圣经的深厚敬虔。他相信圣经是一本能够塑造人生、引领灵魂归向神的书。
巴赫的教会音乐大部分创作于 1723 年之后,那一年他被任命为莱比锡圣托马斯学校和教堂的音乐总监。他在这个职位上一干就是 27 年,直到 1750 年因眼疾手术后去世。
在莱比锡的头几年,巴赫以惊人的精力投入创作,连续数年保持每周完成一部康塔塔的节奏。通常,巴赫的康塔塔以路德宗礼仪中指定的福音书经文为基础,同时融入广为人知的赞美诗和对经文的诠释。这些作品的设计是为了配合礼拜仪式,为经文宣读和讲道作预备与回应。它们是神话语的点缀,而不是干扰。
据估计,巴赫一生创作了三百多部康塔塔,但其中一百多部已经失传。他哪来的创作精力完成这一切?他的工作环境狭窄嘈杂,身边围满了学生;他用粗糙的羽毛笔在昂贵的纸张上书写,亲手为每位乐手抄写分谱。他必须应对乐手们的各种怪癖和局限(你可以想象他如何绞尽脑汁地藏起一个偷懒的男中音或一个音准不稳的高音),而且——正如历代教会音乐家所深知的——还要应付牧师们的种种古怪要求和抱怨。接着,周五、周六排练,周日正式演出。然后,下个星期,一切重新来过。
巴赫仅仅是个“接单干活”的作曲家,纯粹按照教会雇主的要求写曲子,而不是发自内心信仰而创作吗?能够证明巴赫信仰的文字记录并不多。我们知道他购买并认真研读过大部头的专业圣经注释书。他还珍藏着一套豪华版的德国改教家马丁·路德文集。
正如加德纳所说:“巴赫的私人工作图书馆,至少收藏了 112 种不同的神学与讲道著作,这与普通教会音乐家的藏书不同,更像是一个规模适中的小镇教会”,或者说,更像牧师的藏书。显然,他是一位虔诚的圣经和神学书籍研读者。
但远不止于此。加德纳通过对康塔塔和其他伟大作品(如《马太受难曲》)的分析表明,路德对基督徒在苦难与死亡中经历人生的深刻描述,显然深深触动了巴赫的心弦。基督徒的盼望不是像贺卡上的祝福语那样轻飘飘地给出,作为对绝望的廉价安慰,而是从绝望中搏斗出来的盼望。巴赫 12 岁时成了孤儿;后来他外出旅行期间,第一任妻子去世,等他回来时,妻子早已下葬多时。他的 20 个孩子中,只有 8 个活过了婴儿期。
在巴赫的基督教音乐中,我们看不到对人生艰辛与困惑那令人窒息的现实的否认,看不到对疑惑的回避,也看不到一切都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但我们确实能看到盼望与喜乐的线条,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被引向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正如加德纳所写的:
在巴赫看来,音乐不仅仅是传统上对不可见真理的象征,甚至不仅仅是说服或修辞的工具。他的作品凝结了他所理解的宗教体验的本质,以极为人性化的笔触、常常充满戏剧性的手法,描摹出信仰与怀疑的起伏轨迹,将这些张力与日常的挣扎变得鲜活而迫近,直抵人心。
据各方记载,巴赫本人性格平凡,甚至有点脾气暴躁。有一次,他在排练时对一位巴松管手破口大骂。后来争执升级,他(声称是)出于自卫而拿刀攻击了对方。就像平常人一样,巴赫的书信里也满是对薪酬和工作条件的抱怨。但他的音乐创作显然源自一个真实的地方,就是对神在耶稣基督里的怜悯和爱的深切感受。
我愿今天的教会音乐家能从巴赫的作品中得到激励,为了唯独荣耀归于上帝而辛勤劳作。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at I Learned from Bach, the Worship Direc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