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当心,温德尔·贝瑞会改变你
2026-10-17
—— Jeffrey Bilbro

温德尔·贝瑞(Wendell Berry,1934–2026)自称是个“天气不好才去教堂的人”,却在美国基督徒中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影响。不久前,他还登上了《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的封面。贝瑞离世后,公益杂志(Commonweal)和第一要务(First Things)都撰文向他致敬。这只是一个例子,足以说明他的影响如何跨越宗派和政治立场的界限。

贝瑞带来的不只是浮于表面的启发。“纯正信仰”网站(Mere Orthodoxy)主编杰克·米多尔(Jake Meador)和“兔子屋”网站(Rabbit Room)创办人安德鲁·彼得森(Andrew Peterson),都曾撰文讲述,阅读贝瑞的作品如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过去几十年,我听过许多类似的故事。贝瑞离世后,基督徒纷纷表达哀思。从这些回应来看,这种生命被改变的经历并不少见。

我们可以从许多角度解释他的影响,但我想将其归结为一点:贝瑞努力去想象道成肉身的神受死、复活,如何真正改变一切——大至宇宙,小至日常。然后,他以一个身处堕落世界、有限而且会犯错之人的身份,努力照着所领悟的去生活。

起身去做

神学家有时能使人改变教义观念。当然,好的传道人所盼望的不止于此。不同立场的艺术家也都渴望创作出极美的作品,让人听见他们的歌、看见他们的画、读到他们的诗时,会像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那首名诗所说的,意识到:“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我想不出还有哪位作家能像贝瑞这样,一再给读者带来这种改变。读过贝瑞,人可能会搬家、转行、改变饮食习惯、放弃汽车或智能手机、开辟一片菜园、照料年迈的父母、与邻舍交谈,甚至变卖一切,跟随耶稣。

我在格罗夫城学院(Grove City College)定期开设一门关于贝瑞的课程,总会吸引不同专业的学生前来,座无虚席。他们被他的文字吸引,想认真思考他的农耕理想与神学想象,究竟对生活意味着什么。

有些学生最初是在古典教育学校,或通过家庭教育圈子接触贝瑞的;他在这些群体中深受喜爱。另一些学生自己就来自乡村地区,觉得贝瑞的散文和故事道出了他们的心声。阅读贝瑞会引发热烈的讨论,也会带来许多分歧,但他总能深深触动学生,激励他们重新省察自己所爱的事物,调整轻重先后,然后身体力行出来。

宽厚待人,坚定持守

贝瑞的作品并非无可指摘。和所有人一样,尤其像他这样著述丰厚的人,有些地方确实说错了。读者的一项责任,就是讨论、辨明他究竟错在哪里。我自己也做过不少这样的工作,而贝瑞欢迎这种热烈的讨论。

他在一本散文集开篇不远处写道:“散文作者不仅无权期待读者全盘赞同自己,甚至有责任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告诉我,你完全同意我的看法,那我就不得不怀疑,我们当中至少有一个人不够诚实。”贝瑞待人宽厚,持守信念却十分坚定。倘若更多人效法他,无论教会内部还是公共领域的讨论,都会受益。

不过,对于还不熟悉他作品的读者,我这里只想举两个例子:一个来自小说,一个来自诗歌,看看贝瑞如何努力让教义的真理变得具体可感。

神没有离开他

第一个例子来自他的小说《杰伯·克罗》(Jayber Crow)。主人公杰伯的一生颇为坎坷:他幼年便失去双亲,后来收养他的老夫妇也相继去世;他在孤儿院里孤独地长大,随后觉得自己蒙召做牧师,便进入神学院;但一些神学疑问使他放弃了这条路。几经漂泊,他终于回到故乡,做了一名理发师。

他或许以为自己已经把教会和宗教抛在身后,神却没有离开他。可他放不下那些所爱的人与事,也就无法绕开那些信仰上的疑问。神为何容许苦难?在一个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怎样与同样堕落的人一起好好生活?对于这些问题,他始终没有找到令自己理性上满意的答案。但最后,他认定自己的故事关乎天堂,因为他意识到,神的爱已经紧紧抓住了他。

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神就爱我们,也爱这个被我们的罪深深毁伤的世界。这真理彻底颠覆人的想法,令人不安,又令人敬畏。杰伯这样表达自己的领悟:

这一生,我听过许多传道人引用《约翰福音》3:16:“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他们往往讲解后半句,说明得救是多么容易:“只要信。”如今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却是前半句。如果伯利恒那件事发生以前神就已经爱这个世界,那就意味着,祂爱的是世界原本的样子,连同它一切的过错。这样去爱,某种程度上本身就是地狱。祂就像一位父亲,面对一个走入歧途的孩子,既帮不了他,也忘不了他。但祂所承受的还要更重,因为祂也完全认识这个迷途的孩子,知道他一路走偏的历程以及他所受的苦。祂的爱容纳了整个世界,并不表示世界无足轻重,也不表示祂和我们不会为它受苦,直到死亡;这只表明,世界并非全然是地狱。然而,祂唯有凭着怜悯与慈悲,才能在爱中容纳这个世界。而这样的爱,即使算不上完整的地狱,至少也是一次钉十字架。

祂所造的世界悖逆祂,祂却仍然爱它。这样的神究竟是怎样的一位神?杰伯不再接受大学哲学课上那些干枯的抽象概念,不再满足于某个遥远的“不动的推动者”,而是努力描绘一位有位格、道成肉身的神:

我想,最恰当的称呼也许是“父亲”。我也想到了这个称呼所包含的一切:爱、怜悯、受冒犯、失望、愤怒、承受创伤、流泪、饶恕,以及至死的受苦。如果爱能使我的思想越过世界的边界,超出时间之外,我难道就不能明白,即使神拥有全能,也可能因爱的力量而俯身进入这个世界吗?我难道就不能明白,祂既要怀着怜悯体察自己所造的生命,就可能披上必朽的肉身,成为人,行走在我们中间,承担我们的本性和命运,承受我们的过错与死亡吗?

是的。我能够想象,这位父亲也像一只母鸡,在风暴来临之前,或黑夜将至的黄昏,展开翅膀,让威廉港那些幼小的生命躲进来。有些进来了,有些却没有。……我能够想象,神俯视着这个地方。这里的生命靠祂的灵活着,靠祂的气息呼吸,靠祂的光认识事物;然而,每个生命也都不可避免地凭自己的意志生活——祂自己的身体,就这样交出来,任其破碎。

这样的想象促使杰伯努力去爱威廉港的其他居民,认认真真地把他们看作永恒的生命,看作创造主所爱的人。凡尝试这样去爱的人都知道,这并不容易。但至少,这样的尝试使他有份于神的爱——神如此爱这个世界,甚至为它舍了自己。

谁在看谁?

第二个例子,是贝瑞 2009 年写的一首安息日诗。这是一首题画诗,回应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的画作耶稣复活(Resurrection of Jesus):

献给詹诺佐·普奇(Giannozzo Pucci)
“为什么在死人中找活人呢?”

年初,承朋友馈赠,
我在圣塞波尔克罗,看见了皮耶罗所见:
那些守住死人,不让活人靠近的兵丁,
自己倒成了死人一般,其中一个
昏沉地向后倒去。祂已醒来,伤口
仍在流血,一脚踏着石棺。基督
曾背负我们的生命,走到最悲惨的尽头,
如今将沉重的墓盖如毯子般掀开,
站立。可祂的面容,祂的神情,
我找不到言语形容:大能超乎生死,
目光越过视野,也越过光明,
宁静超乎一切凯旋。这一切,皮耶罗都看见了。
而我们这些沉睡的人,在死人中寻找死人的人,
敢于醒来。我们这些看见的人,
才发现自己始终在祂的注视之中,
从此永远改变。清晨终于
来临。曾经光秃的树木,已经绿了。

诗的开头,是贝瑞试着去看皮耶罗所看见的。但当他描述画中的景象,描述皮耶罗眼中的一切时,他因意识到自己也正被注视着而醒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在复活基督的注视之中,而这使他从此改变。真正改变人的,不是皮耶罗画得多好,也不是贝瑞写得多美,而是基督投向我们的目光。

而复活基督的面容与神情所改变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曾经沉睡的人,更是整个受造界。在皮耶罗画作的背景中,基督左侧的树木与大地一片荒凉;右侧的树木却已绽出新绿。一切受造之物都与我们一同叹息,也都将蒙救赎。

贝瑞写技术、性、农耕、经济、诗歌、林业、政治,也写羊群。他对这一切的思考,都建立在基督复活、万物将得更新的真实之上。如果你走进他笔下威廉港的小说世界,迎向他散文中的诘问,或静下来细读他的诗,要当心,你也许同样会经历那种令人不安的改变,从此再也无法照旧生活。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Beware: Wendell Berry Will Change You..

Jeffrey Bilbro(杰弗瑞·比尔布罗)是斯普林阿博大学(Spring Arbor University)英语文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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