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种族问题这么难解决?
2020-09-09
| Kevin DeYoung

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让这问题得到解决变得如此困难。这句话中的“这”指的是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我们需要了解种族问题才能理解上周、过去五年、上一代人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特别是我们想想近几个月来所发生的、围绕着种族冲突而产生的暴乱和破坏——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在很多城市了。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究竟什么是这一切的导火线?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仍然写下这篇文章,希望能提供一些想法。

是什么让种族问题变得如此艰难?

是什么让这一切变得如此糟糕?也许这样问才对:是什么让种族问题这一本来就很复杂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第一,我认为大量的人持有一种自我中心的偏见(my-sideism)。这样的偏见发生在所有方面,例如在新冠病毒传播问题上、经济上、政治上,现在又发生在对生命价值的判断上。虽然几乎每个人都同意乔治·弗洛伊德的死是一场谋杀, 他死于不公正的执法,但是,每个人都使用这一事实支持自己的观点。

前几天,我看到菲利普·霍姆斯(Phillip Holmes)所发的一条我认为思考很成熟的推特,我很欣赏他说的话。他指出(让我现在总结一下),当我们持有自我中心的偏见时,一些邪恶就会在我们心里孕育。比如,你会希望对手比看起来更邪恶。霍姆斯说,有的人就会发现自己心里很希望那个杀死佛洛依德的警官是一个最坏的白人至上主义者,这样的人会发现在自己内心,他希望这是真的。或者也有一些人会发现自己心里希望能证实乔治·弗洛伊德是个瘾君子,或者在警方有案底。你想想看,你心里是怎么希望的?人的心里会产生这种邪恶的盼望,因为这样就可以感觉到我们这边比对方更正义。

这种自我中心偏见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在过去的一些年里变得更糟。人们都急于想要证明,做坏事的人都是安提法(anti-fascists)或者都是右翼白人至上主义者。当然,发现这些事实的确很重要,但我们想做的是证明对方是作恶的一方、自己这方是完全正义的,这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我们的态度变成了,只要穿上我们的球衣,我就不找你麻烦;只要你穿的是对方的球衣,就竭力证明你的邪恶。我们只是想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害者,让对方看起来像是十恶不赦的混蛋。

第二个让种族问题难以解决的明显原因是:个人经历和见证被卷入其中。任何时候谈及种族问题都是如此。我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有那样的经历,也无法理解那样的经历,除非我愿意聆听、愿意理解,并且愿意根据我听到的和理解的东西采取适当的行动。我知道,会有一个时候,我们的黑人朋友和他们的邻舍们能彼此说:好吧,我们希望你聆听,我们希望你同情,我们希望你和我们站在一起。所以种族问题里有着一个个的个人经历,你没办法撇开个人的经历,你也不想要撇开这些经历。我们不能对不公正的事情视而不见。

而且,这会带来巨大的内疚感。白人有内疚感,这是我们必须要诚实面对的。这是否意味着每一个白人参与到种族和解中都是为了减轻内疚?嗯,不是的。当然,我们并不是在挑战或质疑人们的动机,但这确实意味着种族问题有个人性的一面,无论你是黑人还是白人。种族问题中充满了强烈的情感和经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在试图证明我们是哪种人或不是哪种人。所以讨论种族问题没法用一种冷静的、无感情的、仅仅用理性和智识进行分析的讨论。我们总是会解读各种信息,所以种族问题非常个人。

第三,我们一直处于这种疫情带来的隔离状态。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知道停掉所有的商业和活动是否真的有必要?究竟有没有人变成超级传播者,还是我们只是被毫无必要地关在家里不能出门。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不能出门是一个给种族问题带来复杂性的因素。你有这些压力,你有这些经济上的难处,你又不能去任何地方或做任何事情。现在天气好了,夏天到了,你的压力也变大了。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好像已经上了发条、又想念一些人,这让我们好像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第四,我们正处于战争的迷雾中。当然我说的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战争”,我不想让冲突进一步升级。我只是把它作为一种表达方式。贾斯汀已经说过很多次,在战争的迷雾中,你会得到各种错误的信息,而且这些可能是故意的错误信息。但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很快,大家很难知道什么是真相。现在大家都是明尼阿波利斯的外人,即便是明尼苏达当地人也搞不清楚真相到底是什么?所以我们一定会想要相信我们所描述的事情正在发生,也倾向于相信还有太多的信息我们就是不知道。

第五,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时期。我有一次和一个黑人朋友聊天。他说:“我很害怕。我不敢出门。我也害怕这件事的发展会变得怎样。”听明尼阿波利斯的朋友说,他们都很害怕——不是那种非理性的害怕,而是出于理解的惧怕。我们很多城市的人都很害怕。想想将来会发生什么,就觉得很害怕。当然,我们都在祈祷这次风波会很快过去,但是我们也担心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城市会不会疏散?大家能不能出门?犯罪会不会很猖獗?

你看,文明是怎样的一个恩赐啊!文明不会自然而然地降临,文明需要我们努力争取、捍卫和维护。而只需要一小撮人,也许还有不愿意接受挑战的领导,就能让这一切都迅速瓦解。我不是指整个国家,我指的是很多非常艰难的事情。所以现在是可怕的时代。人们很愤怒,我们能够理解他们为什么愤怒;他们也很害怕;而且现在一切都在视频上唾手可得——你可以随时和每个人进行即时交流……这些都加添了这个时期的艰难。

让我再提供两个想法,两个更加听起来理想主义的想法。我更广泛地思考为什么这个国家的种族问题如此难以解决,即便是双方都抱有极大的善意、即便在同一间教会不同肤色的人群之间,也很难解决。我在想那些在许多其他事情上能够达成一致的人。你们唱着同样的歌,你们真的一起爱耶稣,你们读同样的圣经,你们真的是为了福音而在一起。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分歧呢?

第六,好吧,我们不知道我们国家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我想每个人都承认,在这个国家我们的历史和任何其他国家一样,有高潮也有低谷,我想这样说不会有很大争议吧!这个国家历史上有伟大的成就,也有极大的的不公正。听起来都是陈词滥调, 但我可以把这个当作是美国历史的中立表述应该没有问题吧?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美国历史基本上是长达400年的白人系统性压迫黑人和占尽所有好处的历史呢?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吗?当然美国历史上有很多好的东西,我们应当为此感谢我们的国家。但讲述我们国家的故事首先很多时候就是在讲故事,讲带有偏见的故事,讲每个人都是某个阴谋同谋的故事。这是讲述我们国家故事的一种方式。

还有另一种方式来谈论美国。美国是一个充满希望和机会的土地,这个国家有很多令人感到悲痛的盲点,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会说:“我为自己是个美国人感到骄傲”。总体而言,我们相信这个国家是一个特殊的国家,而且是一个被神用来在这个世界上做善事的国家。

现在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他们想说这两个描述都是真的。是的,我们都明白这个国家有好有坏,这没有争议。但我们给这个国家的历史所下的基调,两边并不认同。我不想说哪个是正确的,但这绝对是让种族问题如此有争议的一个因素。

第七,然后与此相关的,还有最后一点是对于种族主义现状的理解。我再说一遍,我说的是基督徒,说的是教会中志同道合的、存着善意的人。我们对美国种族主义的现状并不具有相同的看见。

说得粗俗一点,假设这个国家的奴隶制情况可以用一个量表来衡量吧,一个从0到100的量表。100是绝对可怕的种族不公、偏执和邪恶;而0是没有任何种族歧视的天堂。我们在地球上是不会达到0的。现在,假设美国历史上把奴隶当作私人财产那段时间是90-100,假设吉姆·克劳时期(种族隔离时期)是80-90。现今怎么样呢?几乎每个人都会说,比过去好多了。但同时每个人也都会说,这里或者那里或多或少地仍然存在着种族主义。这些都是人们可以达成共识的大观点。但是,如果我们用量表上的一个数字来衡量呢?现在美国种族主义、白人获得的特权、对黑人个体或者系统性的压迫,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奴隶制美国是90-100,种族隔离时期是80-90,那么现在的情况是75,还是25? 

如果我们脑海中的数字是75,那么这就是一个框架,用来解释其他各种发生的事件——这些事件并不是独立的事件,而是一个更广泛叙事的一部分,从奴隶制到南方重建失败,到种族隔离制度,到红线政策、到监狱中有色人种的比例,到警察暴行,这些都可以被塞到一个75分的叙事框架里——我并不是说75分一定是错的。

但同样,如果有人认为,好了, 种族主义虽然仍然存在,但它在整体上是在减弱的。也许我们是在一个30或25或20分的时期。那么这些人会把前面所提到的那些事都看成是独立事件。他们会把坏警察看成是例外,大部分是好警察;他们会看到一些不好的经历和悲剧和不公正,但不认为那些是可以关联起来的,这些也不是发生在美国的最重要的不公正。

现在你说,“凯文,你只是抛出了这些问题,但你没有告诉我们你的想法。”我就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多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现在的状况。我知道我不能凭借我自己的经验和我所看到的美国人所经历的来判断。我试图理解我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我试图理解我读到的,说实话,我想学习和倾听,并试图让我汲取的信息有意义。因为我认为,很多分歧的核心是对国家状况的不同判断。至少在教会里是这样。我们可以就乔治·弗洛伊德的死达成一致——那是错误的、是不公正的,但更广泛的故事是什么,我们不确定,我们也彼此不同意。

而且因为整个问题是在情感爆发和悲剧发生的时刻出现的,这些因素使得谈论历史和研究经济在现在这个阶段都不合时宜。但我认为,我们需要彼此之间的那种信任、爱和友情,即使我们在数字是75还是25的问题上意见不一致,我们至少也要一起看一看,尽量共同评估我们面前的事实。

基于上面所说的这些原因,我认为现在种族冲突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我们能做什么?

好了,我要结束这段长篇大论了。让我用一些也许更积极的东西来结束。我知道有时候我们需要先盯着负面的东西,然后再看正面的东西,但我想给你留下三个快速的想法,也许能给你一些鼓励。

第一,我们应该考虑——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海外读这篇文章——但我想的是美国人,我们应该考虑,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国。我不想掩盖主要的缺陷和过失。在过去的一周里,当你翻阅社交媒体时,你会发现黑人抗议者保护一名白人警察的故事,因为他们是在真诚地抗议。他们抗议是为了改变和被倾听,而不是为了暴力。你也会听到一个白人警长的故事,他和抗议者一起游行,并说,“我爱你们,我聆听你们,我也想要改变。”

发生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事情是错误的。但是,这能代表美国吗?这能代表美国种族关系的现状吗?同样,并不是说那些不好的故事不真实,但我们不要很快切换到另一边,好像那些美好的故事也都不是真实的,或者说那些美好的事情不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美国的情况。我们很容易用最坏的故事、最糟糕的不公正、最恶劣的事件和最坏的人来作为典范,好像这就是美国的样子。但这样我们忽视了暴乱过后数以千计的明尼阿波利斯人从教会、犹太会堂和家中出来自愿清扫大街的画面。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么什么是真正的美国?我们不应只满足于用我们看到的最糟糕的图片和最糟糕的故事来描述美国。

第二,我们不要错过我们真正认同的东西。我前面说了一堆我们可能不同意的事情。我们可能不会用同样的方式讲述美国的历史。我们可能不会用同样的方式评估美国种族主义的现状。但不要忘了,我们对于五六十年前的评估都是一样的,不要忘了实际上每个人都希望结束警察暴行,希望结束种族歧视,我们都希望珍视每个人的生命,都希望平等相待,我们也都不希望人们会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恐惧,我们都不希望毫无必要地与警察苛刻相待,我们都不希望商店遭到抢劫和破坏,我们也都不希望警察被唾弃。当然,你可以找到一些极端分子说:“我确实希望这些事情,这是革命的一部分。”但你看,这不是大多数人的立场。

所以我们不要错过我们真正同意的东西。如果从这件事中走出来,可以真正发自内心地努力说:我们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这个国家有3.3亿人,所以坏事必定会再次发生。但如果我们能在我们想要的理想上达成一致,那么让我们努力去找到方法让它变得更好。我认为人们在看待这些事情的时候带着很大的主观性。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同意,我们就很容易两极化和政治化。但有大量的最重要的事情我们是有共识的,我们只是需要把自我中心的偏见去掉。

第三,作为基督徒,我们可以祷告。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让人说“凯文,你好敬虔哦!”但我看到凯伦·埃利斯(Karen Ellis)今天在推特上说:“不要相信别人说的祷告就是毫无作为。”或许,祷告后你会有所行动,但我们也知道,作为基督徒,祷告就是行动。祷告不仅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也是与属灵的权势争战。祷告不只是思考、情感内化,而是和宇宙的神交谈,他关心我们,关心他的创造,关心那些以他的形象所造的人,是的,他也关心美利坚合众国。

所以我们应当祷告。我们要奉耶稣的名祷告,并相信上帝会聆听。我们要谦卑地祷告,而不是仅仅想到别人别人要悔改的所有罪,以及他们思想上的所有错谬。让我们这样祷告一个星期(我发现如果我这样祷告,神总是会在我生命中说话):主啊,让我看到我的罪。我忽视了什么?揭露我心中的黑暗,求你让我待人谦卑。我知道我们有不同的职业,有不同的人生季节,但现在我能做什么呢?我知道一个在国会山做立法的人和一个在家忙着做妈妈的人有不同的呼召,但我现在可以能做什么呢?

最后,要爱!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唱披头士的歌“你需要的只是爱”。但是,你看,不要让世界从教会中偷走这个词。我知道有时候,基督徒会因为只在个人层面思考而受到批评,这或许是公平的。所以我并不是建议我们只要出去和邻居牵手(从六英尺之外!),所有的问题就会消失。我明白,有文化,有立法,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是,你看,如果我们做基督徒却不好意思说“爱是我们需要去行的”这样一个地步,那我们就错过了做基督徒的意义。

爱神,爱你的邻舍。而我们作为基督徒,我们知道爱的定义。它不是无条件的肯定。它不只是温暖的软绵绵的感觉。爱意味着你有耐心,你是善良的。你不嫉妒别人。你不想夺走他们所拥有的祝福。你不自夸,好像你拥有的祝福是你应得的。你不自高自大。你不会对别人无礼。你不坚持自己的方式。你想倾听。你想学习。你想理解他人。你带着谦卑的姿态来。你不暴躁。你不怨天尤人。你不喜欢不义,你也不希望他人犯下邪恶的罪行只是为了烘托你这边的人都是好人。你也不想为他人错误的行为而欢喜。但你欢喜真相,不管真相来自哪里,不管是谁说的,你都会欢喜。你要的是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我们之所以认识爱,都是因为主耶稣先爱我们,我们理应受到天父对我们的公义的愤怒,我们理应被当作罪犯对待,而且我们没有付出任何的责任好换取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或万分之一的机会,那时基督就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作为赎罪祭和平安祭。因着他爱我们的大爱,当我们还是罪人的时候,基督就爱我们,他为我们舍弃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们这些被爱的人,当然也应该彼此相爱。


译:DeepL;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作者博客:Our Present Moment: Why Is It So Hard?

Kevin DeYoung(凯文·德扬) 是哥顿-康威尔神学院的道学硕士,北卡罗来纳州马修斯基督圣约教会的主任牧师,福音联盟的董事会主席,改革宗神学院夏洛特校区的系统神学助理教授,莱斯特大学博士。凯文和他的妻子特丽莎有八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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