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政治如何绑架了非营利组织
2026-02-20
—— Hunter Baker

非营利组织在美国有着悠久而丰富的历史。19 世纪,法国思想家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访问美国时,本意是考察监狱制度,结果却写出了一本对美国政治生活最具洞察力的分析著作。在他的诸多观察中,有一项观察涉及我们今天所说的“第三部门”(the third sector)。托克维尔发现,在法国,公民遇到社会问题,往往会指望政府出面解决;而美国人却不太一样。他们并不等待官方行动,而是倾向于自行组织起来,主动应对问题。托克维尔认为,美国人有一种自治的天赋。

托克维尔当年的观察,对今天的非营利组织领域依然具有重要启发意义。格雷格·伯曼(Greg Berman)在《非营利组织的危机:在文化战争中实现领导力》(The Nonprofit Crisis: Leadership Through the Culture Wars)一书中,警告人们注意非营利部门从托克维尔式起点出发所经历的演变(或者说是退化)。不过,这本书谈论的不只是非营利组织本身,也涉及一种与美国共和国一同发展起来的政治哲学传统——自由主义。这里所说的自由主义,并不是指左翼政治立场,而是指对自由本身的追求。有限政府、人民的同意、以及宗教、言论和出版自由,都是自由主义的核心承诺。对美国人而言,这些原则往往像鱼之于水一样熟悉,以至于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在这样的体系里,非营利组织扮演着朴素而关键的角色。正因为自由主义政府主动约束权力,民间机构才获得空间,以灵活创新的方式回应社会需求。历史上,这个空间主要由扎根社区的非营利组织填补,其中不少源自地方教会。

然而伯曼这位长期在法院创新中心(Center for Court Innovation)任职的非营利组织高管指出,这一角色正面临危机。作为一名立足于自由主义传统内部的观察者,他注意到,原本广泛存在的社会共识正在瓦解,非营利部门的重心也随之移动。在美国早期历史中,非营利组织属于社会学家威廉·斯沃托斯(William Swatos)所称的社区“生活世界”(lifeworld)。但今天,它们却越来越像政府和大型企业那样的官僚“系统”(system)。这一转变,不仅影响社会,也可能波及教会。

《非营利组织的危机:在文化战争中实现领导力》

格雷格·伯曼(Greg Berman)著

在《非营利组织的危机》一书中,格雷格·伯曼深入剖析了当今非营利部门所面临的一系列困境,并指出,一些组织在激烈的文化战争中已经逐渐迷失了方向。

伯曼本人是一位屡获奖项的非营利组织高管,他认为,如果非营利机构的领导者无法妥善应对种族正义、代际分裂以及政治极化等挑战,那么,美国一些最重要的公共机构,未来将不可避免地面临公众信任持续下滑的局面。在这个充满张力的时代,伯曼为非营利组织及其关注者指明了一条前行之路。

牛津大学出版社,224 页。

文化变迁

伯曼特别关注非营利领域从业者的代际更迭。非营利事业向来吸引着渴望推动变革、锻炼领导力的年轻人。但他发现,新一代员工越来越不愿因年龄与资历而轻易妥协。

更值得关注的是,许多年轻人希望所在组织能鲜明体现左翼社会政治议程。一位刚毕业入职的非营利机构员工宣称:“刑事司法体系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系统性种族歧视。”(36 页)这种过于简化的视角,往往会滋生对不同意见的排斥,使得人们难以围绕共同目标展开合作。

这种不宽容,在伯曼讲述的一个故事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一位 90 岁的老妇人,数十年来一直在一家多发性硬化症慈善机构中担任志愿者,却因为对机构材料中使用代词的问题提出疑问而被迫离开。过往数十载的奉献,竟抵不过一个无关文化议题上的“立场不正确”。这个故事或许只是个例,但它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些曾经清晰而具体、足以激励人长期投入的组织使命,在某些情况下,正在被更宏大的社会运动所吞没,甚至被其取代。

使命偏移

伯曼最担忧的是,政治正在过度裹挟非营利组织。他认为这种转变不仅会削弱公众支持,更会让组织渐渐忘记自己为何而存在。一旦刻上“左派”或“右派”的标记,它们便会疏远那些真正关心问题本身的专业人士与捐赠者。

伯曼用自己担任法院创新中心执行主任时的一段经历,生动说明了这一点。他曾邀请纽约警察局的高层官员来中心进行交流,却遭到部分员工的反对。其中一名员工质问:“为什么法院创新中心要和一个种族主义机构合作?”( 53 页)在他们看来,给这样的人提供平台本身就是不可接受的。

政治极化带来的问题,在那些无法简单归类为某种意识形态立场的议题上尤为突出。这一点,许多使命导向型机构的从业者想必并不陌生。以近来的加沙冲突为例,它在许多非营利组织内部造成了明显分裂,支持者与员工彼此对立,尤其是在偏左的组织中更是如此。在伯曼看来,一个专注于国内司法改革的组织,竟因千里之外的冲突而分散精力,这本身就反映了某种功能失调。

伯曼也明确表示,自己并不是一名保守派。他在书中更多讨论的是进步政治对非营利组织的影响,但他同样警惕,保守政治正在以类似的方式,逐步主导另一类非营利机构。问题并不在于哪一边“对”,而在于政治本身正在占据本不属于它的位置。

回归古道

非营利组织迫于压力而强化政治立场,使它们越来越像政治团体。托克维尔笔下那种自发的、纯粹的民间行动,如今已日渐稀少。曾经依赖会员和小额捐赠的非营利组织,现在越来越受大捐资者和基金会的影响。

正如伯曼所指出的:“许多最有影响力的非营利组织,其实并没有庞大的会员基础。”(63 页)结果是,这些机构不再像过去那样,成为一个独立于政府之外、专门处理政府无力或无暇应对问题的社会力量。相反,它们反而更深地卷入了政治博弈之中。

这种变化,并不只发生在非营利领域,在新闻业等其他行业中同样清晰可见。人们对具体工作的兴趣正在下降,而对为某一阵营得分的兴趣却不断上升。那些不直接参与意识形态对抗的工作,其价值感也随之被削弱。

伯曼的分析,实际上呼应了亚伯拉罕·凯波尔(Abraham Kuyper)和雅克·马里旦(Jacques Maritain)等思想家所倡导的社会政治视角,尽管他并未直接引用这些来源。凯波尔通过强调人生的多个领域,如教会、家庭、艺术、科学和教育,来为政治划定边界,防止它吞噬一切。他警告说,若不加节制,政治会把政府变成一只触手遍布四周的章鱼。

同样,马里旦设想的“政治共同体”(body politic),涵盖了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活与制度,而国家只是在其上方承担一个相对轻薄的监督角色。这两位基督教思想家——一位新教徒,一位天主教徒——都试图抵御政治的试探,避免它侵入所有社会空间。他们的思想,也为一个更有机、更健康的非营利部门提供了可能的方向。

曾经,由非营利组织构成的志愿性领域,是美国社会极为鲜明的特色之一;它一度是美国公共生活的重要资产。如今,非营利组织的独立性却正在被政治不断侵蚀,其效能也随之衰退。这一变化,对教会而言,或许同样值得警醒。《非营利组织的危机》清楚地提醒我们:当极化政治席卷整个文化时,我们正在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How Politics Hijacked Nonprofits.

Hunter Baker(杭特·贝克)是联合大学(Union University)艺术与科学学科主任,著有三本关于宗教和政治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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