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科技的沉迷始于年少。每天在校车上,我盯着手中的那样东西,专注得能将周围的嘈杂喧哗完全屏蔽。无论走到哪里,我都随身携带这个宝贝,只为在做完课堂作业后,能再看上一会儿。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虫,至今“执迷不悟”。
一说起科技,大多数人想到的是智能手机、机器人、宇宙飞船,但书何尝不是一种科技?乔尔·米勒(Joel Miller)曾任托马斯·尼尔森出版社(Thomas Nelson)编辑,他有一个书评博客网站:米勒书评(Miller's Book Review)。米勒在新书《思想机器:书如何塑造了我们的世界和未来》(The Idea Machine: How Books Built Our World and Shape Our Future)中写道:“书本……是塑造现代世界最重要却最被忽视的一个因素。”(第 1 页)即便身处人工智能、太空旅行、医学奇迹层出不穷的时代,米勒依然力挺这一观点。
有孩子的父母都懂:孩子一旦拿到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科技改变的不只是我们能做什么,更是我们怎么看世界。书对人类的影响也是如此。米勒说,书“让我们得以把各种想法堆叠起来,看看它们能否承载新的联想、新的关联”(9 页)。哪怕是人工智能那些玄之又玄的神经网络,其认识论根基也是书打下的。
《思想机器:书如何塑造了我们的世界和未来》
乔尔·米勒(Joel J. Miller)著
书是我们最早的信息技术,也是最持久的一种。它不仅是思想的容器,更是思想的催化剂。书是真正的思考工具。
在《思想机器》中,米勒告诉我们:书是塑造当今世界最关键,却最容易被忽视的力量。而直到今天,书依然在给我们上课。
普罗米修斯出版社(Prometheus),344 页
《思想机器》不只是一封写给书的情书——尽管许多爱书人会乐在其中。这本书属于“大历史”的写作传统。这类作品专门展示某项发明、某个观念或某一时刻如何重塑了世界。有些大历史作品笔调轻松诙谐,比如威廉·亚历山大(William Alexander)的《改变世界的十颗番茄》(Ten Tomatoes That Changed the World);有些则意蕴深远,比如安德鲁·威尔逊(Andrew Wilson)的《重塑世界》(Remaking the World),为我们理解文化发展提供了宝贵的洞见。
要梳理书写文字的宏观历史,对书的定义就不能局限于“册本”(codex)——即我们现代人心目中那种装订成册的纸页集合。米勒给出了一个更宽泛的定义:书是“一套可以随身携带的思想,它带我们突破肉身局限,超越个人经验、超越记忆、超越时空”(7 页)。按这个定义,我那本翻旧了的路易斯·拉摩(Louis L'Amour)平装小说《鬼魅高台》(The Haunted Mesa)是书,泥板、羊皮卷轴、电子阅读器也都是书。
在米勒看来,书的形式远不如功能重要。作为成品,书让思想跨越时空;而写作过程本身,正如每位作者所知,“催生日益复杂的思想建构”。书既传播思想,更创造思想。那些需要多重论证、细节支撑、例证交织的复杂论述,唯有通过书面形式才能层层堆叠、反复锤炼(40 页)。米勒的判断是对的:没有书,我们今天的哲学、自然科学和神学,大半都无从谈起。
对基督徒而言,书从来不只是一件物品,而是信仰与想象力的器皿。正如大卫·莱尔·杰弗里(David Lyle Jeffrey)令人信服地论证的那样,我们是“书的子民”(people of the books)。西方文化的根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基督教之上,圣经在世界历史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无论是被善用还是被滥用。而我们今天所熟知的书籍文化,正是扎根于基督教的土壤里。
识字读书历来是基督徒关切的大事。从耶稣在会堂里展卷诵读(路 4:16–21),到路德的论纲借印刷机广为传播,书写的文字一直塑造着基督徒的想象世界。早期基督徒甚至把微型册本当作信仰符号佩戴在身上,以便随时随地诵读其中珍贵的内容。帕科缪(Pachomius)创建了第一座共住修道院,他规定:要成为团体的正式成员,必须识字。米勒重访了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历史时刻,却挖掘出不少新鲜细节,其中许多轶事即便是资深读者也未必知晓。
虽然《思想机器》的视野远超基督教文学与文化,但这段历史在全书中占有重要位置。毕竟,册本的兴起或许是基督徒引领而非跟随技术变革的最佳范例。它印证了米勒的一个核心观点:“我们如何发展和获取思想,与思想本身同样重要。”(292 页)这也是贯穿全书的重要主题。
在柏拉图的对话录《斐多》(Phaedrus)中,苏格拉底提出书写是危险的。讽刺的是,我们之所以能读到这番论述,恰恰是通过书本。不过,苏格拉底对书写文字的警告确有道理。米勒精准地概括了苏格拉底的告诫:“书能传递知识,却未必使人真正掌握知识。所以读者很容易自以为比实际懂得更多——或者装作懂得更多。”(24 页)
如今网上查资料的方式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学生们(还有许多网上的评论家)往往不读完整篇文章,只用Ctrl+F搜索能支持自己论点的字句。而现在,人工智能连这点搜索功夫都省了,它能直接生成论述,研究者根本不必翻开任何书,更别说仔细研读了。
米勒对书(广义上的书)的未来比我乐观得多。他正确指出人工智能拥有“人类倾尽所有也无法企及”的力量(282 页),并将大语言模型视为“从苏皮卢利乌玛斯图书馆(Suppiluliuma)、亚述巴尼拔图书馆(Ashurbanipal),到亚里士多德藏书室,再到亚历山大港编目员”这一悠久传统的延续(293–294 页)。米勒的愿景令人欣慰,但我没有这么乐观;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关于印刷品与屏幕差异的警告如今似乎越来越切中时弊。人工智能有可能造就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在《华氏 451 度》(Fahrenheit 451)中描绘的那个世界,只不过用不着消防员动手焚书了。
然而,米勒精准地指出了书能打破现状,并改变世界的力量。它们像一场场冒险,让我们忘记时间;它们也是解放的号角——像 19 世纪那本记录船长被阿拉伯人奴役的《非洲罹难记》(Sufferings in Africa),就曾点燃美国废奴运动的火焰。无论书未来以何种形态存在,它撼动世界的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屏幕争先恐后地抢夺我们的注意力,书只是静静等待。然而,往往正是这些不事张扬的技术最能改变世界。《思想机器》适时地提醒我们:最古老的工具,若善加使用,或许正是最锋利的。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Consider the World That Books Have M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