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读史如何让我们爱国又不失关注灵魂?
2026-03-29
—— Andrew Spencer

回想高中的历史课,老师总是带着我们去抠那些宏大的主题,用几个简单的因果关系来解释历史。课本想让我们明白:文明是如何在新月沃土(Fertile Crescent)发源的,罗马帝国为什么会土崩瓦解,以及当年的战争赔款又是如何给希特勒的崛起铺了路。在那种叙事模式下,历史离我们的现实生活远得离谱。这种教科书式的历史,很容易沦为某种政治工具,不仅扭曲了过去,甚至可能为恶行撑腰。

但我成长过程中接触到的历史,其实更有人情味。好多夏天,我都泡在一座有霉味的砖楼里,看玻璃柜里摆着的旧纽扣、破箭头。奶奶是县历史博物馆的馆长,她帮访客查他们祖先当年在哪里住过、又葬在哪里。对我来说,历史从来不是课本上描写的丰功伟绩,而是那一座座墓碑和一份份人口普查表。这种历史更接地气,更贴合这个堕落世界复杂而破碎的真实面貌,但它也不太能催生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

在《上帝与国家:捍卫信仰、历史与民族认同》(God and Country: Upholding Faith, History, and National Identity)一书中,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的教会历史与哲学教授约翰·威尔西(John Wilsey)提出:一种合乎美德的历史观,能让我们在热爱国家的同时,不避讳它的污点。威尔西提醒我们,基督教本质上是一个极其看重历史的信仰,因此,基督徒更应当学会如何正确地解读历史。对于那些在极端的政治浪潮中苦苦寻求平衡、渴望持守忠心的人来说,这本书不仅读来引人入胜,更是一份宝贵的鼓励。

《上帝与国家:捍卫信仰、历史与民族认同》

约翰·威尔西(John D. Wilsey)著

民族主义一定是基督信仰的威胁吗?

在《上帝与国家:捍卫信仰、历史与民族认同》一书中,约翰·威尔西指出,民族主义是一个复杂的现象,其表现形式各异:有些形式与基督教针锋相对,极具危险性;而另一些则可能与圣经世界观兼容。

威尔西揭示了民族主义如何演变成一种替代性宗教,甚至披上基督教的术语外衣。他提醒我们,这种危险绝非某个特定政治阵营的专利。

B&H学术出版社,176 页

带着美德读历史

对于基督徒而言,历史至关重要,因为我们的信仰本质上就是历史性的。正如书中所言:“如果圣经在历史事实上有误,那么除了主观的心灵感受,我们再无他物可以支撑信仰的真实性。”正因如此,基督徒必须拥有一种合乎美德的历史观。

尼西亚大公会议为例,在关于三位一体和基督神性的激烈神学辩论中,教父们特别聚焦于耶稣受难的历史事实。在宣告基督复活升天之前,信经特意写道:“在本丢彼拉多手下,为我们钉在十字架上,被害,受死,埋葬。”从神学层面上讲,究竟是哪位罗马官员下令处死耶稣似乎并不影响救赎论,但千百年来,数以亿计的信徒在每周聚会背诵《尼西亚信经》时,都在重复这个历史细节。

然而,历史并不是事实的简单堆砌。威尔西认为:“历史是我们依据遗留的遗存对过去作出的诠释。过去发生的事情是事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处境的变迁,我们对这些事实的理解也会有所不同。”

因此,基督徒需要带着美德去阅读历史。对待前人,我们需要秉持信心、盼望、仁爱、智慧、公义,给予那个时代的人应有的尊重。

威尔西指出,实际上每位基督徒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历史学家。当我们面对耶稣身体复活的丰硕证据时,我们会一边对照自己的怀疑,一边判断那些目击者的见证到底有多可信。更重要的是,当我们去审视圣经里和圣经之外的历史资料时,我们还需要正视一个问题:我们身处的文化对时间的看法是扭曲的,这种扭曲会影响我们理解历史。

正视时间

要像爱邻舍一样去爱那些古人,对我们来说并非易事,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极度缺乏历史感的时代。正如莎拉·欧文-斯通布雷克(Sarah Irving-Stonebraker)所说:“现代人总觉得生命可以由着性子自我塑造,这种念头其实有个前提:那就是人们不再相信有什么经久不衰的历史故事,能定义我们的身份、指引公共生活的方向。”如今,我们整天盯着手里的那块硅质长方体,信息流刷个不停,让我们觉得只有“当下”最重要。过去的事、未来的事,都被手机稀释成了一个个模糊的碎片。随着人工智能生成的历史人物动画越来越逼真,过去和现在的界限会越来越模糊,这种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基督徒历史观的根基,在于承认时间本身就是一份美善的礼物。时间由神创造,因而具有深意。威尔西观察到:“神对时间的旨意,是让它是可以被衡量的;而且衡量时间的标准应当是可预知的、可感知的,并且具有永恒的稳定性。”(34 页)既然如此,研究历史就不仅仅是在翻阅故纸堆,它其实与科学家在显微镜下观察微观世界一样,都是在探索神那奇妙而美好的创造。

时间赋予了我们一种坐标感。监狱生活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与世隔绝,被排除在那些定义世界、凝聚世界的叙事洪流之外。”(47 页)当我们丧失了时间感,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对这种体会很深,因为我曾经在潜艇里生活过好几个月。在那期间,有婴儿降生,有世界大赛决出胜负,我的妻子也开始了新工作。可我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就只剩下在钢管里没日没夜、十八小时一轮回地干活。那几个月对我来说,很难跟人类历史的其他部分连起来。

对基督徒而言,建立正确的时间观至关重要。因为它能让我们真正理解主日讲台上宣讲的那些古老真理。彼得不仅仅是圣经里的一个角色;他虽然生活在遥远的过去,却是一个真实的人,也曾恐惧死亡,也曾因失败而心碎。圣经中的事件,是真实发生在特定时间与空间里的,而参与其中的人(除了一位例外),都和我们一样,是生活在罪恶世界中的罪人。

成为有德性的历史阅读者

适逢美国建国 250 周年,人们很容易陷入两种试探:要么死盯着美国历史中那些确实存在的罪恶不放,要么不加批判地颂扬我们许多开国元勋的基督徒品格。威尔西对这两种极端都持批评态度。

《上帝与国家》的核心观点是:一种合乎美德的历史观,能帮助我们避开那种不讲历史的视角——无论是对美国的全盘否定式批评,还是基督教国族主义的狭隘观点。“作为一个美国人,就意味着成为一个伟大传统的一部分,”威尔西解释道,“美国并不完美,但美国是人类历史上自由最伟大的捍卫者”(155 页)。没有哪段历史,更不用说我们国家的历史,能用非黑即白的方式准确呈现。

好的历史观需要从圣经的角度来看待人性。我们每个人都动机不纯,都有自私的倾向,也都可能做出极大的恶事。终有一天,我们的一生会被浓缩成墓碑上那两个日期之间的一道短横线。爱邻舍的要求也适用于对待先贤,有一些人我们将在永恒中相遇。我们应当把他们看作是生活在复杂时代的复杂的人,而不是扁平的、脸谱化的形象。

用一种有德性的方式对待过去,就需要我们“在解读历史之前,先解读我们自己”。毕竟,威尔西认为,“我们如何看待过去的人、事、物,直接关系到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渴望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意味着,当我们面对那些曾蓄奴的国父所犯的罪时,我们处理的方式需要反映出我们对自身“既被称为义、本质又是罪人”这一处境的理解。

这本书文笔优美,情感深厚。对于美国基督徒来说,这是一本极佳的历史入门读物。尽管威尔西的论述温和委婉,但恐怕很难说服那些立场坚定的极端批评者。尽管如此,《上帝与国家》依然能装备基督徒:让我们学会热爱国家却不崇拜国家,批判国家的罪恶却不蔑视它的恩赐。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How History Helps Us Love Our Country Without Losing Our Soul.

Andrew Spencer(安德鲁·斯宾塞)博士毕业于东南浸信会神学院,目前和家人一起住在密歇根州的门罗,参加克罗斯泊因特教会(Crosspointe Church)。他常在“伦理与文化”( Ethics and Culture)网站上发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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