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现代性及其给人带来的感受,人们用过很多词来形容:精神萎靡(Walker Percy,沃克·珀西)、世界祛魅(Max Weber,马克斯·韦伯)、死亡之工(Philip Rieff,菲利普·里夫)、流动的现代性(Zygmunt Bauman,齐格蒙特·鲍曼)、美德不再(Alasdair MacIntyre,阿拉斯代尔·麦金太尔)、技术垄断(Neil Postman,尼尔·波兹曼)、世俗时代(Charles Taylor,查尔斯·泰勒)、真理不再(David Wells,大卫·威尔斯)、荒芜之地(C.S.路易斯)。这些说法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感觉:我们的文化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就像鱼儿在水中,却不知水为何物。
诗人兼小说家保罗·金斯诺斯(Paul Kingsnorth)曾投身环保运动,如今在爱尔兰乡间写作。在他的新书《反抗机器:论人性的消解》(Against the Machine: On the Unmaking of Humanity)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代生活的精神困境:“你活在一个不断扩张的机器里,它步步紧逼,把你包围——污染你的天空、你的树林、你的记忆,还有你的想象力。”(xiv)面对这个局面,金斯诺斯说,“我们既要向机器发怒”,也要发起“逆向革命,一场回归。”(270页)
这本书里,金斯诺斯把托尔金(J.R.R. Tolkien)、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温德尔·贝瑞(Wendell Berry)、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这些批评现代性的思想家的观点串联起来,描绘出西方文明的困境。在他看来,科技及其带来的技术统治,正在制造一个越来越不适合人生活的世界。不过,他给出的出路,却带有某种神秘主义的色彩,隐约透着异教的影子。
反抗机器:论人性的消解
保罗·金斯诺斯(Paul Kingsnorth)著
在机器时代,保持真正的人性需要付出努力。
秉承温德尔·贝里、雅克·埃吕尔和西蒙娜·薇依的传统,金斯诺斯提醒我们,人性需要对根深蒂固的权力保持警惕;需要扎根土地、自然与传统;更需要深度关注灵性层面的事务。
论题出版社(Thesis),368 页。
身为正教信徒的金斯诺斯指出,现代性本质上是一场灵性危机。我们所面临的经济不平等、殖民主义或环境恶化,其实都只是表象,其核心病灶在于灵性的枯竭。
这种西方的灵性枯竭,源于我们拒绝了神对受造界的计划,并抛弃了圣经这一文化的主导叙事。金斯诺斯重新梳理了圣经的宏大叙事:故事始于伊甸园,人类始祖的悖逆导致了他们被逐出乐园。他指出,最终,神怜悯祂的受造物,“道成肉身,为我们指引归途……祂赐下了一条出路,一条回家之路。但我们需要通过舍己来为此努力。”因此,“若想重返伊甸园,必须经过十字架”。(5 页)
金斯诺斯认为,在现代西方,我们用一种机械论的自然观取代了神的叙事。宇宙不再是一个有机体,而成了一台机器。我们抛弃了“四个P”:过去(past)、群体(people)、地方(place)和祷告(prayer)。取而代之的是“四个S”:科学(science)、自我(self)、性(sex)和屏幕(screen)。他说:“这四个S就像是机器时代的要理问答。”我们的目标,应该是用四个P重新装备自己和我们的文化。
当基督教世界在西方消亡时,文化也随之失去了神圣的秩序。这种失落,带来了全方位的无根感(rootlessness)。金斯诺斯不是理想主义者,但他渴望一种超自然主义的回归,渴望重新点燃对世界的惊奇感,并希望以此催生出一种更具人性温度的文化。
金斯诺斯在书中沿用了“创造、堕落与救赎”这一经典叙事,乍看之下让人放心。不可否认,他对当代社会弊病的剖析确实充满智慧。然而,由于他对圣经神学的解读存在偏差,导致他在分析现代性的病灶以及开出的药方时,都带偏了方向。
这种偏差首先体现在他对堕落本质及其后果的误读上。在金斯诺斯的描述中,人类被逐出伊甸园主要是因为不成熟。他认为,那对人类始祖“总有一天会准备好去吃那果子……只是当时还没准备好”(3 页)。他脑海中其实构思了另一种人类历史:他认为人类的核心问题不是意志的悖逆,而在于还没长成。然而,这个观点在圣经里找不到依据。
更关键的是,金斯诺斯把被逐出伊甸描绘成被放逐到一个陌生的宇宙。伊甸园不是一个地球上的地点,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实存。在他看来,伊甸园不是地上的某个位置,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现实。他在一次访谈中解释道:“理解伊甸园的关键在于,它是超越时间的……人类的堕落,本质上是掉进了‘时间’里。”
这样一来,在金斯诺斯的世界观里,就没有神起初赐下的“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的位置。相反,在他看来,人在堕落中失去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无忧无虑的安逸状态”(4 页)。因此,他得出了一个与《创世记》(2:5, 15)截然相反的结论:堕落之前根本不需要工作。
这些对圣经的曲解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为金斯诺斯的整个分析定下了基调。在他那里,问题不仅仅是人的罪扭曲了技术;人的创造性本身就成了问题。正如他明确表示的:“拒绝与自然和神相交的后果……从根本上说,就是文明本身。”
金斯诺斯对人性的理解,更多来自卢梭,而不是圣经。对伊甸园流放的悲叹,是这本书与基督教唯一主要的交集。由于缺乏普遍恩典的神学视角,也看不到受造界终将更新的盼望,他对技术时代的看法陷入了一片灰暗。
技术批判走向极端,其实不难理解。技术不是中立的,它们出自带着罪性的罪人之手,动机本就不纯,对创新带来的负面后果也缺乏足够的考量。技术承诺给人自由,却让我们处处身陷枷锁。智能手机号称让人无拘无束,我们却刷到停不下来。
更何况,作为一个“正在康复中的环保主义者”,金斯诺斯亲眼目睹曾经的同道被技术的虚假承诺诱入乌托邦幻梦。记者兼环保活动家乔治·蒙比奥特(George Monbiot)的名字曾赫然印在金斯诺斯 2004 年那本书的封面上,可如今他已不再呼吁回归自然,反而用可疑的数据论证一个以技术为中心的未来:人类被圈养在密集的城市里,靠细菌污泥合成的食物维生。这正是金斯诺斯所要反抗的“机器”之极端版本。
问题在于,由于金斯诺斯误读了人类起源的故事,他有时似乎反对一切技术。他对技术的抨击如此激烈,如果他说出“工业革命及其后果对人类是一场灾难……技术的持续发展只会让情况更糟”,也不会让人意外。事实上,这段话出自泰德·卡辛斯基(Ted Kaczynski)之口(数学天才泰德·卡辛斯基(1942–2023),更为人熟知的名号是“隐形炸弹客”。1995 年,他通过寄送邮件炸弹胁迫媒体发表了他的长篇宣言《工业社会及其未来》。他在文中极力主张,工业革命是人类的灾难,技术夺走了人的自由并摧毁了自然,唯有彻底摧毁现代技术体系,人类才能回归本质——译注)。尽管金斯诺斯明确拒绝卡辛斯基式的暴力,然而,即便是那些认同金斯诺斯对现代性消解文化的批判的读者,也能从他笔下隐约看到那位隐形炸弹客的影子,这恰恰说明,他的抨击有时未免太过头了。
当我们试图消化金斯诺斯那番尖锐批评背后的愤怒与哀伤时,不妨记住一点:他本质上是一位小说家和诗人。《反抗机器》这本书,与其说是一份逐条罗列的控诉状,不如说是一曲深沉的哀歌。如果我们不去和每一个字较真,而是去体会他的弦外之音,就更容易理解他对现代性的不满,也能更客观地审视他的主张。
技术确实将我们困得动弹不得,甚至让我们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我们不得不利用技术来反抗“机器”。理解了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他为何会说出要“收缴全世界所有的屏幕,通通推进深矿坑”这种夸张的话了(302 页)。因为金斯诺斯自己也承认,他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打这场反抗“机器”的仗。而电脑,正是他口中扭曲现代性的核心罪魁——“4S”之一。尽管他满腔怒火,却依然像个困在笼子里的囚徒。
因此,真正的救赎绝不是去郊区的高端超市买点有机食品就能实现的。相反,反抗“机器”的斗士必须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想做哪种‘野蛮人’?”(294 页)。那些抵制现代性的人将生活在技术社会的边缘,首先在思想和情感上与之抗衡。但这种反抗最终会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必须自发地拒绝某些技术。这种“克制与舍弃”正是反抗“机器”的关键。金斯诺斯沿袭东正教的传统断言道:“若没有禁欲的脊梁,就长不出属灵的躯干。”(303 页)
金斯诺斯在书的开头推崇圣经叙事,但其最终诉求却是一种泛神论神秘主义。他曾告诉罗德·德雷尔(Rod Dreher):“我与神的连接,根本上是通过自然来的。”这种“神始终内在并存在于受造界之中”的应许,吸引着金斯诺斯脱离了巫教,转而皈依东正教。
然而,金斯诺斯的神秘主义显然超出了基督教的范畴,他鼓励人们追寻“属于你自己的‘梦幻时光’,就像澳洲原住民所说的那样”。这种灵性操练会把现代社会的叛逆者引向何方?“跳祈雨舞吧,以此反抗机器。跳祈雨舞吧,以此纪念你的祖先……跳祈雨舞吧,向森林、向草原、向草甸致敬。”(317 页)现代性确实让我们陷入了灵性的枯竭,但金斯诺斯描绘的却是一种并不圣洁的混合信仰。
更关键的是,他开出的灵性药方完全绕过了福音。他提供的有限盼望,是靠人的努力挣来的。“我们必须付出努力……回到伊甸园的路……是舍己的路,是爱与牺牲的路。”但那是我们的努力,我们的爱,我们的牺牲。基督在第一章之后,基本上就消失了。
与之相反,圣经告诉我们:我们的路不是退回伊甸园,而是向前走向那天上的圣城(启 21:9-27)。进入那座城,依靠的是基督的作为,不是我们的。难怪金斯诺斯笔下的基督主要是个舍己的榜样。既然如此,他所谓的归园之路,既可以通往神的怜悯和恩典,也可以通往异教神秘主义的苦修。
金斯诺斯信主不久,面向的又是大众读者,对基督教的诠释有些自由发挥也在所难免。但他所描述的,是一种“有敬虔的外貌,却背弃了敬虔的实意”的信仰(提后 3:5)。他宣扬的圣经故事,指向的却不是故事的作者。
即便如此,他对现代文化的分析确实让我们看到:现代“机器”如何把我们层层包裹,让我们看不清它如何在无声地操控我们。这种认知上的遮蔽,恰恰解释了为什么人性可以被随意定义,为什么超人类主义、优生学这些本该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反而常常激起人们的好奇,而不是应有的惊骇。尽管它开出的灵性药方毫无益处,《反抗机器》这本书,对生活在现代性中的人来说,仍是一记警钟。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Raging Against the Machine, Longing for E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