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称义与成圣的两点教牧思考
你是杰弗逊还是汉密尔顿?
2019-08-14
| Justin Dillehay

根据我的脸书(Facebook)流行趋势报告,多数人对于成圣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但如果你是个基督徒,成圣是必须的;如果你跟我一样是牧师,那这种必要就得翻倍了。作为牧师,自己的成圣需求就足够让我们忙的了,更不必提我们必须时时注谨言慎行、克制己身,以免自己丧失作为牧师的资格(提前4:16; 林前9:27)。而且因为“要把各人在基督里完完全全地引到神面前”(西1:28),我们牧养的会众也有成圣需求,这种实践中的挑战总是摆在那里的。

掩盖在多数操作性难题下面的,是由来已久的教义难题,即如何将成圣与称义联系起来。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两者都有必要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是否其中的一个对于福音更关键一些呢?对于其中一个更加强调,是否存在某种危险?我们如何适当掌握平衡?

面对不断的挑战,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帮助。这也许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我的书单上尽是此类主题的书目:凯文·德杨的《我们圣洁中的破口》,柴培尔的《无尽的恩典》,傅格森的《为神献身》(Devoted to God)和《全备的基督》,马克·琼斯的《反律法主义》(Antinomianism),以及沃尔特·马歇尔(Walter Marshall)《成圣的福音奥秘》(Gospel Mystery of Sanctification)等。

现在这个书单上还要加上迈克尔·艾伦(Michael Allen)的新书《成圣》(Sanctification),这本书是Zondervan出版社“教义学新研究”(New Studies in Dogmatics)系列的第三卷。我不会为《成圣》一书写书评——对于这种高水平的著作只有更敏锐的评论家才配发表评论,而我在多数时候确实是读得很艰难。在费力啃了两遍之后,我发现自己对于成圣和称义间关系的思考变得深刻。

就我所知,他并没有说出什么新鲜道理(实际上,就像C.S.路易斯说过,“J. C. 莱尔已经说过了!莱尔都说过了!祝福我吧……他们在学校里都教了他们些什么?”但是艾伦把很多道理都说的很明白,而它们对于正在进行的讨论是很有借鉴意义的。

我不会对于艾伦谈论的每个细节都进行思考,或者对于他的观点都表示赞同。这里仅从牧者角度,就由他的著作所引发的对于成圣与称义关系的两点思考,做一点分享。

第一,成圣与福音——目的和依据

在称义和成圣之间,你会说哪个更重要呢?哪个对于福音更关键呢?你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会影响到你如何讲道,以及如何评价别人的讲道。

你是杰弗逊还是汉密尔顿?

我曾经读到,托马斯·杰弗逊与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政治上的分歧源于各自更担心什么:杰弗逊恐惧暴政,而汉密尔顿则惧怕无序。即使是在那些秉持同一信仰告白的牧师中,我也注意到了同样的分歧:某些杰弗逊型的牧师担心律法的暴政(律法主义),而其他汉密尔顿型的牧师则恐惧无法无天的混乱(反律法主义)。你可以想象事情会怎样发展:那些觉得律法主义更危险的倾向于强调称义,而那些对于反律法主义更警惕的则会强调成圣。

现在你可能猜出来了,我更倾向于汉密尔顿。

我们在这条光谱上所处的位置也会影响我们对经文的解释。最近我和一位杰弗逊型的牧师谈起马太福音5:20。我认为,当耶稣说,“你们的义若不胜于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义,断不能进天国”时,他是在指成圣所赋予的、身体力行的义(即希伯来书12:14所说的“非圣洁没有人能见主”)。但是我的那位朋友对此感到不安:“除了基督自己的义,进天国怎么还会需要别的义?”

也许你与我的朋友有同感,也许没有。但是我敢保证,你一定感到了那种张力。杰弗逊型的人们经常会感到,称义更关键一些。尽管成圣也可能很重要,但不应该是我们所专注的;只要传讲称义,成圣必将随之发生。与此同时,汉密尔顿型的人,认为我们需要更明白地讨论成圣的重要性。

怎样把称义与成圣联系起来

因此,即使我们同意称义与成圣都是必要的,对于哪一个更关键些,我们还是可能会有分歧。我觉得,这时候正需要艾伦提供的有用措辞。他是这样解析的:称义是更基础性的,而成圣是更终极性的。称义是福音的基础,而成圣的身份是福音的目标(34,157,182-83页)。

因此,哪个更重要这种问法是不得要领的。为了什么更重要?没有称义,成圣是不会有成果的。但是若没有成圣,称义也毫无意义。

一方面,通过基督归算的义而得以称义是必不可少的——缺了它,没人可以得荣耀(罗8:29-30),因为离开耶稣,我们不过是“可怒之子”(弗2:3)。“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罗3:23);我们因为僭越而遭到神的诅咒(加3:10-11)。只要还处于这种状况,我们与神之间的距离就是不可跨越的。即使我们能拿出最好的成果,也不过是污秽的破烂衣物(赛64:6)。称义既不可或缺,也可以实现。

不过,并不止就是这些。类似艾伦的说法,伽芬(Richard Gaffin)指出,按照罗马书8:29-30所给出的次序,成圣(“效法祂儿子的模样”,即杜安·奥特伦所描述的“耶稣初始的荣耀”)比称义“在战略上更具终极性”:在称义之先,成圣已是预定的目标;在称义之后,成圣又成为整个过程的封顶之石(287页)。或者如艾伦所指出,罗马书的思路是从1-5章的称义到6-8章的成圣(185-189页)。既已称义,“就有成圣的果子,那结局就是永生”(罗6:22)。

在此让我借用艾伦自己在前著《称义与福音》( Justification and the Gospel)中所给出的说明(30-31页):把救赎想像成一栋房屋、一栋带宴会厅的房子。这栋房子的用处,就是作为神与其子民永远的宴饮场所。所以这栋房屋代表了成圣的资格,这是最主要的。但是如果没有坚固的基础,没有哪个房屋能够立住,而称义就是这个基础。没有它,盛宴就会戛然而止。

那么哪个更重要呢,基础还是盛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

对于更新(transformation)的应许

鉴于称义的基础性,人们会实在地感到,我们从未“超越”它。将类比的说法略做调整,就是,称义不仅是在通向成圣终点的路途中所要经过的那道门,更是我们走在上面的那条路,它总在托起我们。即使当我们完成了这一旅程,在荣耀中为那最终的日子祷告,“天父,赦免我”,我们也无法超越那因耶稣宝血得赦免的身份。我们将与天使一起高唱,“被杀的羔羊是配得(权柄、丰富... ...)的”(启5:12)。那些,也只有那些,已借耶稣一人的顺服,领受了那赠予之义的人,将会在生命中作王(罗5:17, 19)。

与此同时,狭隘地强调称义,好像它就已是福音的全部,那么福音的真正目的,即更新,反而会被忽视。这一更新包括真正地再塑我们的思想、爱心、行动、习惯、品格,以及(最终地)让我们各人的身体像基督的一样。如果我们的目标专注于司法上的脱罪,而忽略了更新的方面,那么我们的福音就太狭隘了、没有抓住要点。但是当我们真正关注圣经福音的全部时,我们就会“找到一种方式,将美德、道德和人道主义行为作为福音应许的一部分,进行正面的讨论,而不仅仅是一种威胁或者对福音的折中”(33页)。

用保罗自己的话,基督之死的目的在于,当我们等待他“荣耀显现”之时,要赎我们脱离一切罪恶,又洁净我们,特作自己的子民,热心为善”(多2:13-14)。或者用艾伦的话来说(183页):

称义并不意味着最后或者终极的祝福,而是一份入门的祝福,将人带上一条旅程,其终点会有着更大的福分:福音应许的那使人转变的荣耀之神将在那里显现。

两者都是必要的,在福音中有着各自的位置。称义是基础,成圣是目标,但在两者的下面,还有更为根本的。

第二,成圣、与基督联合,以及“双重恩典”

如果你习惯于从称义的角度看待福音,将成圣置于如此关键的地位会看起来有点危险。这种反应是可以理解的。我的杰弗逊型朋友说的有理——律法主义是一种总是存在的危险。那么我们怎样做,才会既给予成圣一个合适的位置,又不把福音与道德主义混淆呢?我们怎样才能保持适当的聚焦呢?

幸亏圣经已经提供了答案,艾伦也为我们指出了这一点。在称义和成圣的下面还别的东西(或者毋宁说,别的人),远比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根本——耶稣基督。他的位格、他的事工、他是谁、他做了什么……福音首要、最根本的焦点并不是成圣或者称义,而是基督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可能会对称义有模糊、甚至错误的理解,但是依然能够称义——因为我们是因为信耶稣而称义,不是因信“称义”而称义。)

得救的益处都可以从基督那里找到。当我们在他里面时,这些益处就都成为我们的了:那些在基督耶稣里的就不定罪了(罗8:1);在基督里,我们得到救赎和赦免(弗1:7);在基督里,我们与基督耶稣一同复活,一同坐在天上(弗2:6);在基督里,我们就受了圣灵为印记(弗1:13)。基督是我们的智慧、公义、圣洁和救赎,与他的结合是“所有属灵祝福的基础”(150页;林前1:30)。

基督与双重恩典(“Double Grace”)

艾伦反复强调,称义与成圣是“分别但却共轭的,且在与基督的联合中有逻辑次序的恩赐”(184页)。关于这一点,他大力借用了约翰·加尔文的将这些恩赐描述为“双重恩典”的说法(34-42,171-83页)。加尔文是这样解释的(37页):

“由于基督的参与,我们接受了一份双重恩典:也就是说,通过基督的毫无过失,我们与神和好,于是在天上我们能面对的一位亲切的父亲,而不是一位法官;其次,既然为基督的灵所洁净,我们就能够培育无暇、纯洁的生命。”

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基督与圣灵的关系,以及基督与成圣的关系。

首先,我们通常将成圣与圣灵相联系,这是正确的。但是,即使加尔文也是将重点放在基督身上,称之为“基督的灵”。这不仅呼应保罗的说法(罗8:9,加4:6),而且也反映了圣经对于基督作为圣灵赐予者的强调(太3:11;可1:8;路3:16;约16:7;徒1:5,2:33)。这就是为什么罗伯特·彼得森(Robert Peterson)会说,“基督的五旬节”与“基督的死”、“基督的复活”一起,都是他救赎工作的一部分(206-26页)。

如此的强调当然应该影响到我们如何教授、宣讲成圣。它应该使我们免于对“基督的事工”做过于狭义的诠释,好像它的结果就是我们升入天国。纵然在成圣这个范畴内主要是圣灵在做工,我们依然应该聚焦在基督身上。如果去领会约翰福音16:13-14的意思,我相信你就会明白,圣灵也希望我们这样做。

其次,请注意加尔文对于成圣与基督的描述:“既然为基督的灵所圣洁,我们就能够培育无暇、纯洁的生命。”尽管下面我要说的有可能只是我自己的观点,而并非加尔文原意,但他似乎是在说,我们对圣洁的养成,主要不是来自于称义(首次恩典),而更多地来自于耶稣的成圣之灵恩赐(二次恩典)。(如果我对加尔文的理解错误,那么对下面这些评论,请按它们本身的意思来做出判断吧。)

我并不想钻牛角尖,但为此我要钻一回了,因为搞清这个问题,对于正在进行的讨论是大有帮助的,即成圣的推动力是什么、我们牧师应该呼吁什么样的动机。推动我们圣洁的,主要应是对于称义的感激,还是别的动机也是合理的?就我个人来说,我是同意杰森·胡德(Jason Hood)的观点的,即“与基督的联合、重生的威力、内驻的圣灵、新创造的地位以及再生,都比称义、赦免和归算义都有更实际的多的影响”。请注意,他将与基督联合放在第一位。

此外,2017年早些时候,作为《就福音与成圣的确认与反对告白》的一部分,“福音改革网络”做出如下声明:

“我们相信,称义与成圣都是因信而与基督联合所带来的,有各自的特征,是必要的、不可分、同时的恩典。(We affirm that both justification and sanctification are distinct, necessary, inseparable, and simultaneous graces of union with Christ though faith.)

我们反对这种说法:成圣直接来自称义,即得救中的转变因素不过是外部称义的自然后果。(We deny that sanctification flows directly from justification, or that the transformative elements of salvation are mere consequences of the forensic elements.)”

尽管可能会对他们的用词做些许改动,我基本上同意他们的声明。这里关注的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将成圣视为直接来自称义(而不是靠他的灵与基督联合),我们会倾向于将转变视为称义的自动效果(“仅仅是个后果”)。那么接下来就会导致我们强调对于称义的感激是成圣的主要(即使不是唯一的)驱动力 ,而排除了圣经中提到的其他动机,例如为让神喜悦(来13:16)、免受惩罚(诗119:67),或者得奖赏(提前6:18-19)。这样的错误将使我们的讲道贫乏,压缩我们的辅导,剥夺我们的会众和我们自己与罪作战的弹药。

以基督为中心

对于我刚才所说的这些,艾伦肯定会对某些内容表示异议。但是我相信他会在这一点上与我一致:我们需要将成圣作为福音应许的一部分来宣讲,而做到这一点的最好方式,就是聚焦在基督的身上,关注他的事工的全部。

将基督作为福音的焦点,将与基督联合视为得救的核心,最终将保护我们作为牧师不犯律法主义或者反律法主义的错误(汉密尔顿和杰弗逊可以在基督里和解)。另一方面,因为成圣来自耶稣基督,并伴随着称义,它绝不仅是道德改善,或者凭自我努力来提高。因它从基督而来,那成圣的所赋予的公义,就如称义的归算的义一样,并没有让我们有可以夸口之处。因为尽管它们以不同的方式影响我们,二者最终都来自于“那另一位”(林前1:30)。所以,即使我们能诚实地夸口说,我们比别人更努力,那真正圣洁的人会迅速地评论说,“这原不是我,乃是神的恩与我同在”(林前15:10;230)。

但是,因为与基督的联合,成圣从不是一个选项,因为同一个基督既宽恕了我们的罪,也赐予我们他的圣灵。称义与成圣总是在一起的,因为耶稣不会只赐下一个,却不给另一个。基督,或者说,整全的基督,是将两者的统一因素。他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我们仅需的保障。


译:吴京宁;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Two Pastoral Thoughts on Justification and Sanctification

Justin Dillehay(贾斯丁·迪勒海)道学硕士毕业于美南浸信会神学院,现在在位于美国田纳西州哈茨维尔市的恩典浸信会(Grace Baptist Church)担任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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