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克里夫特(Peter Kreeft)又出新书了,这句话搁哪个月说都错不了。即便已年近九旬,他仍是当代最高产的基督徒作家之一,笔耕不辍的劲头直追当年的G. K. 切斯特顿。这一次,他将目光对准了自己心中最伟大的两部小说:《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与《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
作为这两部著作的忠实读者(去年我刚把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本又翻出来读了一遍,算算应该是第六回了),我对他所选的书目深以为然。在大多数流行读物随时代褪色后,这两本书依然流淌着深邃的智慧,我也格外好奇克里夫特能从中挖掘出怎样的新见解。
书中有一章尤其引人深思。克里夫特探讨了盼望的本质,并将其细分为寻常的盼望与深层的盼望。寻常的盼望往往来自算计,就像是一场赔率尚可的赌注。只要成功还有一丝可能,无论多么渺茫,这种盼望就会存在。
而深层的盼望却截然不同。它诞生于寻常盼望幻灭的那一刻,是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盼望,是绝望中的盼望。正如切斯特顿所言,这种盼望“只存在于地震与日食中”。这种信心并不建立在数据或形势上,而是源于对万物底层秩序的笃信,相信生命最终会赢过死亡,也相信向往良善、选择良善,本身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寻常的盼望会随境遇的起伏而摇摆,随胜算的多少而增减;但深层的盼望却是厚重的,重到足以让疲惫的心灵重新变得轻盈。
为了阐释这种深层的盼望,克里夫特引用了《魔戒》中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当时,佛罗多(Frodo)和山姆(Sam)已深入魔多腹地,正一步步逼近邪恶的核心。最后一丝寻常的盼望也已烟消云散。佛罗多沉沉睡去,山姆独自守夜。就在那极度绝望的时刻,一样东西映入了山姆的眼帘:
就在空中,在山脉间一块高耸的黑色突岩之上,山姆看见一颗白亮的星辰从乱云间探了出来, 闪烁了一刻。那颗星的美震撼了他的心,当他从这片被遗弃的大地抬头仰望,盼望又回到了他心里,因为一种清晰又冷静的领悟如同箭矢一般穿透了他——魔影终归只是渺小之物,且会逝去,而在魔影无法触及之处,光明与崇高的美永存。
克里夫特告诉我们,托尔金曾感叹,每次读到这段文字,他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一时刻为何如此动人?因为它猛然唤醒了那种深层的盼望。这种盼望不源于自我,也不取决于机遇或胜算,它建立在一种超越现实的根基之上,就是那支撑万物的、客观的宇宙基石。那里有一位美善且永活的神。克里夫特这样写道:
正如云朵承载不住雨水的重量,我们的(或者霍比特人的)心也承受不住那份盼望超自然的份量。所以每每读到山姆看见星辰这样的段落,我们就会落泪。
提摩太·凯勒也很喜欢这一段。他欣赏托尔金笔下的对比:起初山姆表现出的是一种倔强(那时他还在关注自己的感受);但当他抬头仰望苍穹,不再看自己时,勇气随之而至。正是这种深层的盼望,让山姆“抛开了一切忧惧,踏实安稳地睡着了”。
当处境艰难时,世人总叫我们向内看,鼓起勇气,驱散恐惧。但基督徒的盼望却截然不同:它从我们自身之外而来。这是一种能推开恐惧的喜乐,让它不再占据我们生命的全部。
凯勒被诊断出患有癌症后,他经历了一场充满风险的手术。就在那个被危机与恐惧笼罩的时刻,他体验到那种山姆在魔多时经历的心境。
他在《复活的理由:混乱时代中再次复活节的意义》(Hope in Times of Fear)一书中写道:
在麻醉药效发作前的几分钟,我开始祷告。令我惊讶的是,我对万事万物突然有了一个清晰而全新的视角。那一刻,宇宙在我眼中仿佛是一个充满了喜乐、欢愉和至美的宏大国度。事实本就如此。三位一体的上帝创造世界,不正是为了让它充满祂那无尽的喜乐、智慧、爱与欢欣吗?而在这一片辉煌的荣耀之中,只有一处微小的黑暗,就是我们这个正经历着暂时痛苦与苦难的世界。但这仅仅是一个微点,很快,这个微点就会消散,一切都将归于光明。我当时想:“手术结果如何其实并不重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妻子、孩子,还有教会,一切都会好起来。”带着这份明亮的平安,我沉沉睡去。
黑暗降临时,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乐观的心态、顽强的斗志。我们更需要的,是那种深层的盼望。这种盼望,托尔金见到了,凯勒持守了,克里夫特写下了。深层的盼望之所以能经受住考验,不是因为胜算有多大,而是因为那位伟大的编剧是美善的。
剧终那一刻,光明与至美必将胜过黑暗。哪怕只是一缕微光,无论是魔多废墟里的霍比特人所看到的,还是病床上的牧师所经历的,都足以让我们因喜乐而流下热泪。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作者博客:The Passage in ‘The Lord of the Rings’ Tolkien Couldn’t Read Without Weep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