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电影《小妇人》如何重现原著
2021-05-28
| Karen Swallow Prior

好书经得起重读。伟大的书在每次重读中会越发美好。

《小妇人》这部2019年上映影片的导演在她童年和成年期间都已多次阅读过路易莎·梅·奥尔科特(Louisa May Alcott)的同名原著。新版电影作品华丽地彰显了格蕾塔·葛韦格(Greta Gerwig)对这部小说的喜爱与领悟:影片远非只是将原来文字记录的对话与场景原封不动搬上银幕。通过她的这部新拍作品,葛韦格(她导演生涯的首部作品是2017年的温馨怪诞喜剧《伯德小姐》[Lady Bird] )献给观众的是对经典故事丰富娴熟的重新解读,绝非只是简单的改编。

初读与再读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在他的《文学讲稿》Lectures on Literature)中将首次阅读与重读一部书作的过程与欣赏绘画作比较:

当我们第一次阅读一本书时,视线从左到右,从一行到下一行,一页到下一页是一个辛苦的过程(人的身体在时间和空间里,以复杂的方式对书本进行劳作,以了解书的内容)。只有经历了这一过程,才能真正开始艺术欣赏。当我们观赏一幅画作时,我们的视线并不必须要沿特定的方向移动,即使考虑到画作也像书作一样,有纵深有展开的因素。我们第一次接触一幅画作时,并不真正受到时间因素的制约。然而在阅读书作时,我们必须投入时间才能了解它。我们身体的任何部分都不能够(类似我们的眼睛在欣赏画作时那样)一次就尽览书作的全貌,然后品味其中的细节。但是当我们再次,第三次,第四次阅读时,我们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就像欣赏画作那样在欣赏书作了。

无疑,将书本改编成电影的过程自然就好比眼睛欣赏画作的过程。以《小妇人》为例,电影打造的视觉效果谨守着原文的一字一句,忠实展现着应有的华丽。它用丰富的服装、道具和场景将原作的叙事脉络丰满呈现。影片中镜头的扫动处理,恰如其分地将令人流连的特写与令人惊叹的全景均衡地搭配起来。动人的视觉配合律动的对白,使得观众不知不觉就度过了影片持续的两个多小时。

但是,《小妇人》电影之所以能成功体现纳博科夫对重读一部书作过程的解读,关键在于它对叙事顺序的处理。这一处理使观众在超越自然时序的状态中经历着整个故事。

非线性结构

奥尔科特的《小妇人》原著在时间上以直线结构叙事。多数初次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能够感受到那些悲伤意外的事件在四位马奇家(March)女孩的生命中渐渐铺开时,造成的情感效果。今天当我重温故事(注意以下会有剧透),读到乔(Jo)拒绝朋友劳里(Laurie)的求婚时,感到的心碎与失落与初读时一样鲜活。然而,相比这一对原作的典型反应,通过葛韦格影片第一次了解该情节的人,他们的反应会截然不同,因为影片几乎一开始就揭露了这一结局。通过重新安排故事的时序,影片将那些女孩们的成年与童年情景交织在一起。于是在再现原作时,影片不仅改变了主要情节造成的情感效果,更重要地,改变了这些情节在整个故事中的意义。

采用这一非线性结构带来的是,影片不只是对原故事的简单重述,而是重新透视解读——重新解读深入人心的事件、对话、和初读时似乎随机发生,回顾时却越发觉察其分量和意义的那些内容。

剧情时序的重新安排也微妙地化解了故事的浪漫成分,在原作的浪漫主义与现世主义的张力之间,将读者轻柔推向现实主义一边。比如贫穷与内战对这一家人持久不息的影响,就是这现实主义的体现。受到更多强调的现实,是在当时身为女性所面临的限制。另一方面,对那些现实主义成分形成平衡制约的,是安宁美好的童年玩耍情景,温馨的圣诞主题,当然还有浪漫的爱情。

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

的确,小说时常挣扎在这两种对立的世界观之间。这是力量,不是缺点。欠佳的艺术作品是一番主张,好的艺术作品是一场挣扎。《小妇人》就是一部挣扎的作品。它挣扎在各样的人类境遇之中,意义超越特定的角色和时代。本着对小说超越时代性的把握,葛韦格对小说的再现忠实地诉说着原作的精神和意义。

小说将一个让多数人难以抵抗的诱惑悬在读者面前:把乔(影片中由西尔莎·罗南 [Saoirse Ronan] 饰演)与劳里(提莫西·查拉梅 [Timothée Chalamet]饰演)看为“灵魂伴侣”。但是影片早早将这一冲动干净地扫到一边,鼓励我们将注意转移到为什么两人看似完美匹配,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另一方面,对于小说中乔与巴尔教授(Professor Bhaer,路易斯·加瑞尔 [Louis Garrel] 饰演)之间让人难以消化的差别,电影的处理是往浪漫主义一端移步,将其弱化。

影片里最得到突出展现的现实主义元素(通过对故事时序的调整,通过对文本涉及之外的历史背景与人生经历的准确把握),是当时所有女性所面临的束缚:因为经济的不独立,使得婚姻成为一场为金钱而作出的人生转折。对于当时的女性,为爱情而结婚,嫁给不富裕的人,或干脆不结婚,这都是小小的变革性的举动。我们今天多数人持守的伴侣性质的婚姻观,在当时才刚刚兴起,事实上也是变革性的。

作为废除奴隶制、女性参政、和女性权利的拥护者,奥尔科特的《小妇人》所呈现的意义远超过四名女孩的浪漫故事。她所写的是四位普通女性的故事:既叙述女性在当时的现实,又预示女性的未来。

靠记忆前行

我们前行的方式取决于我们是否(以及如何)记住过去。影片通过在记忆与现实间的切换描绘着这个概念。《圣经》强调记忆的重要性,强调如果我们不去记住(不记住祂的律法、祂的应许、祂的约、我们的历史、我们在基督里的身份),我们就会在前行的路上迷失。那里面的每一个故事(创造、堕落与救赎的故事,以及我们自己的救赎与成圣的故事)是在记忆的基础上得到理解的(影片摸棱两可的结尾更强调了记忆的重要性)。

我们的过去(和见证)通过记忆活在前行的生命中,这一概念驱动着影片的情节,使得影片成为原作出色的改编。影片没有在写一个新故事,而是在重新解读:一件更难更有价值的事,并且鼓励我们效法这一做法。


译:Alex Liu;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How 'Little Women' Re-Reads the Original Novel.

Karen Swallow Prior(凯伦·普莱奥)是自由大学(Liberty University)的英语文学教授,也是浸信会南方神学院宗教自由与伦理委员会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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